新闻：收割韭菜的“云健康”崩盘

清晨，手机推送的新闻标题冰冷刺眼：“‘云健康’平台资金链断裂，数万投资者血本无归，‘云上牧场’成空中楼阁。”配图里，曾经光鲜的发布会现场如今满地狼藉，一张被踩踏的“数字羊羔”认购证书特写，刺痛了我的眼。那曾是我为祖父认购的。

一年前，这款“云健康”产品风靡全城。它许诺，认购一只“数字羊羔”，便能在内蒙古的专属牧场拥有实体羊，通过24小时直播观看生长，年末获得“生态羊肉”与高额回报。营销话术更是精准狙击焦虑：“给家人真正的健康，也给财富一个绿色的未来。”我几乎立刻想到了祖父。

祖父在江南水乡养了一辈子真实的羊。记忆里，他的牧场弥漫青草与泥土的气息，羊群的“咩”声此起彼伏，祖父的手粗糙温暖，能精准摸出羊羔是否健康。他说：“过日子，得像养羊，脚得踩在实地上。”然而，时代的风刮走了牧场，也卷走了他的羊群。住进城市高楼后，他常对着阳台空花盆发呆，手在空中无意识地摩挲，仿佛在抚摸不复存在的羊羔。

我以为“云健康”是两全其美的魔法。当我把“数字羊羔”证书展示给祖父，并打开那永不掉线的直播画面时，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瞬，随即黯淡。画面上，草原完美如壁纸，几头羊如模型般静止。祖父伸出颤抖的手，指尖触到的只是屏幕的冰冷与光滑。他喃喃道：“这羊……听不见它的心跳，闻不到它的膻味。云上的东西，摸不着根啊。”

那时我不懂他的叹息，只笑他守旧。我沉迷于计算每日增长的虚拟收益，关注平台又请了哪位明星代言，在社交网络晒着“智慧农业新贵”的幻觉。我们将信任与财富，双手奉给那朵瑰丽却无根的“云”。

此刻，新闻详述着骗局：所谓牧场是租来的片景，羊群是循环播放的视频，我们的资金则在庞氏骗局的漩涡里空转。一切坚固的都烟消云散，只剩下云端坠落的失重与虚无。我冲向祖父的房间，不知如何面对。

祖父却坐在旧藤椅上，望着窗外。听到我的脚步，他未回头，只是平静地说：“早上收音机里讲了。云散了，就散了吧。”他顿了顿，手指轻轻敲着膝盖，“就是可惜了那些真羊。人哪，一心想往天上够，就忘了地是怎么个站法。”

我怔在原地。祖父的“可惜”，并非为了那串蒸发数字后的“血本无归”。他的痛惜，无比具体地落回了土地与生命本身——那些可能被这场闹剧轻慢了的、真实的草原与活生生的羊群。他的根，始终连着大地真实的脉搏。

这场现代“云健康”的崩盘，收割的何止是“韭菜”般的财富。它更试图收割我们对真实的感知、对劳作的信赖、与土地相连的古老智慧。它将健康、情感与投资，异化为一场悬浮的流量游戏，最终在服务器关闭的瞬间，露出虚无的本相。

祖父站起身，慢慢走到阳台，拿起水壶，给他那几盆普通的、却真实生长的葱蒜浇水。水流渗入土壤，声音细微而踏实。那一刻，我恍然听见了遥远牧场上，真实羊群的心跳与呼吸。云上的牧场会崩塌，但大地永在。我们需要赎回的，或许正是那双能听见泥土心跳、能抚摸生命温度的，扎根的手。